文／莊伯仲（文化大學新聞系教授）

投票日將近，民調接連出爐，卻讓人愈看愈困惑。以台北市長選舉為例，TVBS於2026年10月8日公布的調查顯示，蔣萬安支持度49%，沈伯洋41%，蔣領先8個百分點；信民協會10月20日公布的調查，卻是沈伯洋50.3%，蔣萬安33.3%，蔣反而落後17個百分點。對比之下，兩份調查的勝負差距高達25個百分點，已不是些微波動，而是足以翻轉選情的巨大落差。不過，數字衝突不代表必有一份造假。要回答「平平是民調，差距哪會這麼大」，必須先分清楚：兩份調查是否在同一時間，以相同方法，測量同一群人的同一種意向？

第一個可能原因是「機構效應」，原文稱House Effect。不同機構因抽樣方法、調查技術、加權方式、問卷設計及接觸受訪者方式不同，可能產生相對穩定的系統性差異。所以有些民調機構的調查結果會固定偏綠或偏藍，那算是正常現象。本次TVBS採市話調查，完成1,120份有效樣本，按性別、年齡、地區與教育程度加權；信民協會則完成1,075份，其中市話753份、手機322份。納入手機，有機會接觸市話較難涵蓋的人，但不能因此直接認定哪份比較準確。同樣是年輕選民，願意接市話與願意接手機者，其政治傾向就可能不同。民調完成後進行的加權，是可以修正人口比例，卻未必能修正同一群體內的政治差異。問句措辭、題目順序與未表態者的處理，也會改變結果。但機構效應須由多次、同期調查來辨認，不能只憑這兩份民調，就斷言某家一定偏藍或偏綠。

第二個可能原因，是抽樣「運氣不好」。民調只訪問部分選民，即使程序正確，也可能偶然抽到較多某一方支持者。所謂95%信賴水準，是說在抽樣與統計假設成立時，若反覆進行相同調查，所建構的區間約有95%會涵蓋真實支持度，其餘約5%就不會了。也就是說，如果重複進行這個民調100次，會有95次的結果落在這個推估區間內。因此，抽樣的真實誤差超出設定範圍確實可能存在。本次兩份民調公布的最大抽樣誤差，分別約為正負2.9及3.0個百分點。若要比較，還須考量各自的不確定性和系統性偏差，所以25個百分點的差距便是「落在95%區間之外」的一種可能性了。

第三個無法排除的可能，就是人為的刻意操弄。操弄不一定是憑空編造數字，也可能透過誘導式問句、偏頗題序，或只公布有利結果，使真實的受訪答案變成經過設計的政治訊息。更嚴重的情況，是先設定希望誰領先，再反過來調整權重或刪除樣本。不過，民調資料「經過處理」不等於「遭到造假」；合理加權本來就是民調必要程序。關鍵在於調整有無方法依據，是否完整揭露，以及能否接受檢驗。目前僅憑兩份結果相差很大的民調，還沒有足夠證據可以指控TVBS或信民協會操弄。真正值得各界要求的，是公開完整問卷、題序、樣本結構、加權規則與投票率模型，甚至電訪的監聽側錄，而不是以民調機構的政治形象來代替對方法的查核。

此外，調查時間與受訪者心態也不可忽視。TVBS訪問日期為10月3日及5日至7日，信民協會則為14日至16日，並非同時測量。期間若有重大事件或競選活動，支持度可能會隨之改變。而拒訪與表態意願也會造成偏差：當某方支持者更願意受訪，另一方較相對沉默，即使人口比例正確，結果仍可能失真。尤其重要的是，TVBS的49%對41%，信民協會的50.3%對33.3%，是各自對蔣萬安與沈伯洋支持度的估計；不能直接當作開票預測。信民協會另依不同投票率情境推估，結果介於蔣領先0.7個百分點至沈領先6個百分點，可看出也不敢講死會有17趴差距。

面對矛盾民調，不管哪一方的支持者，最合理的態度是「心頭抓乎定」，保持冷靜、穩定信念，不被外在風波或內在焦慮影響。既不是全然信任，也不是全盤否定。而是比較方法、追蹤趨勢，好好解讀民調結果的意義。總之，民調可以幫助理解選情，卻不應取代己身判斷，選民要當自己的頭家才是王道。

核稿／責任編輯：林立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