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時代金融犯罪生態系全解析!假訊息收割信任、洗錢切斷追緝,林書立:打詐不能只停在「防詐宣導」

文/鄭筠臻(100 談成員)

當一則畫面精緻、數據齊全的投資廣告,甚至搭配名人的「背書」,近年來,越來越多這類的「詐騙廣告」出現在社群平台,多數人更難在第一時間意識到,自己正站在犯罪鏈的起點上。對台灣社會來說,詐騙早已不再只是零星事件,而是結合假訊息、社交工程、科技工具與跨境金流的高度組織化犯罪。

▲ 曾在刑事局服務的林書立,退休後仍關注防詐領域。(圖/全民查假會社提供)

11 月 29 日於集思北科大會議中心登場的《全民查假會社》2025 年度論壇「假訊息拆彈班」,邀請到林書立擔任講者,他曾擔任刑事局預防犯罪科科長,退休後擔任反詐騙聯盟秘書長,同時也是銘傳大學犯罪防治學系助理教授。

演講中,他以實務經驗結合近年來的 AI 科技變遷,討論「人工智慧在金融詐騙的濫用趨勢與防護」。他認為,若仍以傳統「被害—報案—偵辦」的模式理解詐騙,往往只能追到犯罪的末端,無法撼動真正支撐詐騙運作的結構。

詐騙的第一步:收割「信任」而非金錢

林書立強調:詐騙的起點,往往不是金錢,而是「信任」——假訊息正是建立這份信任的關鍵工具。

透過包裝成新聞報導的投資分析、看似專業的理財社群,甚至長時間的情感陪伴,詐騙集團逐步打造出一個足以說服受害者的世界觀。當人們長期浸泡在這樣的資訊環境中,便容易將錯誤內容視為可靠依據,進而影響決策行為。

 

▲ 如何識別詐騙投資案的八個方法。(圖/翻攝趨勢科技)

林書立進一步指出,假訊息在詐騙上的危害,不僅只是個人判斷的失誤。如果假訊息只停留在零散流竄的第一層,其影響或許仍只有局部;然而,一旦未能及時處理,這些錯假、詐騙資訊便可能逐步被包裝、轉述,甚至轉化為看似具權威性與專業性的「終端言論」或「高端言論」。

「在這樣的過程中,假訊息不再只是誤導個人選擇」,林書立擔憂,這樣的結果會系統性地侵蝕社會對資訊、制度與專業的信任基礎。

他特別提醒,如果第一端言論缺乏有效治理,後端的詐騙行為,將更難以被辨識與防堵,最終風險會延伸至國家安全層面。「這也是為何詐騙不能被視為單一刑事案件,必須納入更廣義的資訊治理、風險管理框架中討論。」

詐騙集團抓緊了錯誤訊息的特性,持續透過話術與敘事,塑造對詐團有利的版本,使受害者在不知不覺中走入陷阱中。

美國執法啟示:從「洗錢」與「生態系」精準打擊

當受害者入局後,詐騙行為真正發生作用的關鍵,便轉移到另一個更難被看見、也更難被阻斷的環節——金流。

過去打詐多半聚焦於詐欺行為本身,但在實務上,跨國詐團早已透過多層人頭帳戶、第三地轉帳與加密貨幣,刻意切斷詐騙行為與金流之間的連結,使蒐證與追查困難重重。

聚焦美國司法體系,它們將詐騙視為「金融犯罪生態系」的一環,而非單一行為。

林書立指出,美國近年在處理大型跨國詐騙案件時,並非「先打詐欺」,而是透過一套更具結構性的執法順序,試圖瓦解犯罪網絡。其核心可概括為「三支箭」:第一支箭從人口販運與強迫勞動等犯罪切入;第二支箭則鎖定洗錢行為,透過金流追蹤、資產凍結與會計資料分析,削弱犯罪組織的運作能力;第三隻箭則處理詐欺行為及其背後的灰色產業鏈。

這也是為何近年美國在犯罪重大案件中,往往不是從詐欺罪名切入,而是先鎖定洗錢、人口販運或組織犯罪。透過金流追蹤與資產查扣,反而能一舉瓦解整個犯罪網絡。

▲ 美國利用「三支箭策略」瓦解詐團的犯罪網絡,但在台灣仍遇到許多挑戰。(圖/AI 協作,經責任編輯審核)

林書立也提到,近年涉及加密貨幣的「重大詐騙案件」,幾乎都同時伴隨「洗錢」的指控。多起被視為金額龐大的數位貨幣查扣,其實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經完成凍結,包括近期廣受討論的「柬埔寨太子集團」詐騙案,美國政府早就在 2020 年 12 月就凍結了 12.7 萬美元比特幣的疑似不法資金,近期遭到查扣。

然而,太子集團在後續,仍能持續運作大規模的詐騙行為,也顯示了單一金流的阻斷,未必足以瓦解整個犯罪網絡。這也說明了為何外界所稱的「數十億美元只是小錢」,並非誇飾,而是基於詐騙集團長期分散金流、降低依賴單一資產的事實。

此外,該案並非透過所謂的「技術暴力破解」完成。相較於動輒需要多年運算的加密破解,更可能的情境是透過臥底偵查、雲端帳密外洩或人為操作漏洞才取得關鍵證據。

林書立認為,這正凸顯「制度、工具」的重要性:在數位貨幣已經成為國際洗錢主流的情況下,偵辦能力不僅取決於科技,更仰賴是否具備完整的臥底偵查、跨境蒐證機制。相較之下,台灣在相關法制與實務工具上仍有明顯落差,也使得打詐往往只能在金流末端止血,而難以提前鬆動犯罪結構本身。

AI 技術的降維打擊:低成本的「量化試錯」

隨著生成式 AI 技術快速普及,詐騙行為正從高度依賴人力的犯罪模式,轉向低成本、高產量的自動化運作。林書立解釋,過去需要大量人員長時間撥打電話、反覆試探受害者反應的詐騙流程,如今已可由語音合成、文字生成與即時翻譯系統大幅取代。無論是仿真語音、假投資社群對話,或看似專業的客服應對腳本,皆可透過 AI 快速生成並持續優化,使詐騙不再受限於語言能力或人力規模。

更關鍵的是,AI 並非只提高成功率,而是徹底改變了風險結構。當單次詐騙成本被壓低至近乎可忽略的程度,犯罪集團即使面對極低的轉換率,仍能透過「量化試錯」維持整體獲利。這也意味著,傳統以「阻斷幾起案件」為目標的打詐策略,將愈來愈難以對抗具備規模優勢的犯罪模式。

林書立提醒,若制度回應仍停留在個案偵辦與事後宣導層次,將難以追上詐騙技術的演化速度,最終使防詐與犯罪之間,形成長期的結構性落差。

▲ 在台灣,詐騙受害者多集中於年輕族群,但財損數反而是 50 至 70 歲族群最多。(圖/林書立提供)

此外,被害者輪廓與社會刻板印象,觀察下來其實並不一致。

實務經驗顯示,損失金額最高的族群,多集中於 50 至 70 歲之間。這些中高齡者未必缺乏警覺,而是在假投資、假交友與健康焦慮等情境中,被高度客製化的訊息與話術包圍,逐步失去判斷。

林書立也指出,被害者在事後往往因羞愧、自責或怕被指責,而選擇隱瞞細節,不僅可能成為「二次詐騙」的目標,嚴重者甚至可能選擇走上絕路、自我了斷。例如在去年 9 月發生的豐原一家五口案,更是慘痛的教訓。

撕下標籤:被害者的隱形創傷與二次剝削

在詐騙結構持續擴張的情況下,受害者往往並未在第一次受騙後脫離風險。詐騙集團會系統性蒐集曾受騙的名單,並針對其焦慮與急於挽回損失的心理狀態,再次設計話術,例如:假冒律師、政府單位或資安顧問,聲稱可協助追回資金,實際上卻是另一輪剝削的開始,反而使「求助」成為再次被利用的訊號。

受害者在資訊、資源與心理狀態上皆處於劣勢,而犯罪集團則掌握數據、話術與技術,並能快速調整策略。

當社會仍以「受害者是否不夠小心」作為主要檢討方向時,制度層面的責任反而被轉移了。林書立強調,打詐的核心不應只是要求個體提高警覺,而是建立「能在第一時間介入、阻斷資訊擴散與犯罪再利用」的制度性防線。否則,在這場不對等的對抗中,真正被耗損的,將不只是金錢,而是整個社會對求助、信任與公共體系的信心。

▲ 林書立呼籲,必須撕下詐騙受害者的標籤,團結一心打擊詐團。(圖/全民查假會社提供)

隨著人工智慧技術普及,詐騙的可信度被大幅推升。深度偽造影音與聲音,已足以讓多數人難以分辨真假。當「看到本人」、「聽到聲音」都不再構成證據,傳統防詐觀念已然面臨挑戰。

林書立強調,科技本身並非罪魁禍首,真正的問題在於社會是否具備理解科技風險的能力。如果民眾不了解平台推薦機制、內容生成方式與資訊來源判讀,科技進步反而會放大資訊不對稱,成為犯罪的助力。

看國際如何肅清詐騙:制度設計的系統性預防

從國際經驗來看,「防詐」早已不被視為單純的個人責任。新加坡在特定條件下,允許司法機關暫時凍結可疑帳戶,以避免資產迅速外流;澳洲則對高風險跨行轉帳設置延遲機制,為風險判斷爭取時間。

美國的作法則更強調跨部門合作,由金融監管、反洗錢單位與執法機構,三個單位共同追蹤金流,將詐騙視為金融犯罪治理的一環,而非警政單位的單獨任務。

當社會不再只問「為什麼有人會被騙?」,而是開始追問「詐騙為何能長期存在?」、「哪些制度縫隙被反覆利用?」,打詐與防詐才有可能從被動補救走向前端治理。

▲ 演講結束後,林書立與法務部打詐督導中心主任陳茂益,與聽眾共同對談。(圖/全民查假會社提供)

在資訊流動速度遠超過判斷能力的時代,真正的防詐,不只是提高警覺,而是理解假訊息如何形塑信任、金流如何被隱匿,以及制度如何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保護作用。如此不只避免受害,更是維持社會信任不可或缺的一環。


核稿/責任編輯:宋思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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